“不管是跑马拉松也好,还是做研究也好,你一定要在里面找到乐趣。”对周树华来说,奔跑与研究从来不是两件分开的事。2026年,在樱花盛开的武汉,他先以学者的身份站上讲台,随后,又将以跑者的身份踏上赛道。
武汉体育学院科技楼演播厅里,一场题为“SSCI期刊写作与投稿”的讲座正在进行。台上的周树华穿着浅色衬衫,讲话节奏明快,内容充实。从期刊筛稿流程,研究设计中的常见问题,讲到论文结构里的硬性要求,那些看似细小,却足以让一篇文章在进入外审前被退回的环节,被他一层层剖开。
讲台上的学者与赛道上的跑者,就这样在武汉的春天里连接在了一起。近日,武汉体育学院新闻传播学院细雨团队专访周树华教授,试图从他的讲述里,找到一条更长的路:从农科生到国际知名传播学者,他是怎样一路跑到今天的。

周树华讲学图 细雨团队/摄
赛道上的奔跑者
真正的比赛,往往不是从发令枪响起的那一刻开始的。周树华没有专门去“踩点”武汉马拉松的赛道。比起提前去跑一遍,他更习惯先翻赛事手册,看路线图,看起伏,判断前半程和后半程各自的难点,再决定当天怎么分配体力。
说起这次比赛,他最先提到的是东湖。以前来武汉时,他去过东湖,也在那里跑过一段。在他的记忆里,那一片水域开阔、安静,跑起来很舒服;而黄鹤楼这样的城市地标,会让一场奔跑多出一点历史的纵深。对他来说,马拉松从来不只是一次体能测试,更是在感受一座城市。
赛道之美并不意味着他不会考虑成绩。相比中国香港马拉松那样要过桥、穿隧道、起伏更大的赛道,周树华认为,武汉的赛道听上去“更友好一些”。但他并没有因此轻易给自己定下目标。人多、天气未必理想,最近训练量也不是最高,肌肉又还在恢复期,这些因素都摆在他面前。比起赛前就把目标说满,他更愿意把判断留到赛道上:前面20公里、30公里跑下来,身体会给出更真实的回答,到时候再决定要不要冲一下。如果状态不合适,他坦言,“完赛就是最好的一个成绩。”
但他并不是一开始就懂得怎么跑的人。真正开始认真学着跑步,反而是因为先把自己跑伤了。
周树华曾经在上海讲学时,校园里有很好的塑胶跑道,跑步几乎成了最方便的运动方式。结果没过多久,膝盖开始疼。在就医过程中,有国内骨科医生建议他放弃跑步,说跑步伤膝盖。他没有立刻接受这个判断。后来回头看,问题并不在“跑步”本身,而在于不会跑——每天都跑,没有休息,没有让身体适应训练,也没有建立起更科学的节奏。
后来回到美国再去看医生,得到的结论也更接近他的判断:身体没有太大问题,关键在方式。也是从那时起,他才真正开始学怎么跑步:拉伸、恢复、增强膝盖周围的肌肉力量,让身体适应这项运动,而不是靠意志硬挺过去。
在周树华看来,跑步遇到的问题,并不是意志上的坚持,更重要的是身体能不能承受这样的坚持。通过科学的方式,跑步也从一项会带来疼痛的运动,变成了一件真正让他感到愉快的事。
在中国香港,周树华常沿着科学园、吐露港跑步,一边是山,一边是水。跑完当然会累,但那种累并不沉重,反而让人觉得清爽。办公室与电脑,会议与课堂带来的紧张节奏,用一场跑步冲淡了。
跑得多了,他也越来越少去想“我是不是还能坚持”。刚开始跑马拉松时,人总会计算还剩多少路,怎么把后面那一段熬过去,等经验多了,感受就变了。
科研中的寻路者
马拉松和科研,在他眼里是相似的事情:都不是一开始就看得见终点的事。人只能先出发,再在奔跑中慢慢辨认方向;研究也是一样,很多时候,路是走着走着才出现的。
周树华的学术道路,就是这样一条不断“寻路”的路。1979年,他考入华南热带作物学院(现为海南大学),学的是农学。那时的他大概不会想到,很多年后,自己会走进新闻传播学界。进入大学后,他系统学过有机化学、无机化学、气象学、土壤学、植物学,走的是一条典型的农科学习路径。可因为学校急需培养英语师资,他又被选送到暨南大学学习英语,从农科生转进了文科课堂。
这次转向并不小。可他很快发现,自己对语言有天赋,也适合做传播。后来回校教英语时,未满21岁的他,面对的却是一批三四十岁的“工农兵回炉班”学生。那段早早站上讲台的经历,也在无形中训练了他的表达能力。1988年,广东电视台创办英语新闻栏目,到高校选拔主持人,周树华由此进入电视台,从大学英语教师变成英语新闻主播和新闻组负责人。五年多新闻工作,让他第一次真正贴近媒介现场:新闻如何被生产,信息如何被组织,表达又如何影响理解。
再往后,他赴美国印第安纳大学攻读新闻学硕士、博士,后来,他先后在美国阿拉巴马大学、密苏里大学任教,并曾任中国香港中文大学访问教授,现任中国香港城市大学媒体与传播系讲席教授。回头看,从农学到英语,从电视新闻到新闻传播研究,这一路像是在不断转弯;可那些转弯并不是绕远,而是在把他一点点推近同一个核心问题:信息如何被理解,新闻如何被接受,人们又如何在媒介环境中形成认知和判断。
这些年,他主要研究媒介与认知之间的关系,关注人如何感知、注意、记忆,并最终理解新闻。和论文合作者讨论“信任”这一问题时,周树华逐渐意识到,信任并不只是一个抽象概念,它背后其实包含着判断和选择。无论是相信一个人会帮助自己,还是相信一家媒体不会说谎,某种程度上都建立在经验、记录和认知的基础上。
在周树华看来,研究从来不是一口气冲过去的事,而是一种持续的探寻。一个问题真正做进去,就不能只停留在表面。他也因此提醒年轻研究者,尽量围绕一个主题做系统性研究,从概念溯源、历史脉络,到内容分析、效果研究,一步一步往深处走。这样,研究才不会只是零散的“做过”,而会慢慢形成自己的问题意识和学术方向。
这大概也是他一路走来始终没有丢掉的东西:不怕转弯,也不急着给自己下定义,而是在不断变化的经历里,慢慢找到真正想追问的问题,再沿着那条路,一直往前走。
讲台前的领跑者
在这条不断寻路的学术道路上,他慢慢明白,科研和长跑一样,很少有人一开始就能完全靠自己跑明白。很多时候,一个人之所以能走得更远,正是因为在关键的一程里,曾被别人带着往前跑过。
这种“被带着往前跑”的感觉,他并不陌生。一次在九江跑马拉松,20多公里时,他碰见两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跑者。两个人一边跑一边说话,配速却明显比他更快。他跟着他们跑了差不多10公里,后来虽然没能一直跟住,那场比赛却成了他的个人最好成绩。赛道上,总会有一些人,在某一段路上把你带到原本到不了的位置。
学术也是一样。从印第安纳大学到阿拉巴马大学,他遇到过几位影响很深的前辈学者,有人在研究设计上给他启发,有人在媒介效果、媒介心理等方向上把他带进更深处。
但他也清楚,长跑不能永远跟着别人,科研也一样。每一场马拉松都有配速员,可真正成熟的跑者,不会把自己的节奏完全交出去。科研同样如此。一个人的研究节奏会受学校环境、岗位角色和行政事务的影响,有时候可以多写一点,有时候就要慢下来,把一篇文章扎扎实实磨好。对他来说,速度重要,但方向和节奏更重要。
这种“领跑”并不总是宏大的,有时候,它只是一些很细小的留意。讲座开始前,周树华与在场师生交流,得知有大一学生此前因肺炎住过院,便立刻问起恢复情况。听说身体已经好转后,他又认真叮嘱了一句:“还是要注意健康,注意身体。”这位站在讲台上的教授,不只关心学生的论文和研究,也在意学生本身。
也正因如此,如今站在讲台上的他,更清楚自己该把什么讲给年轻人。在这场关于SSCI期刊写作与投稿的讲座里,他谈的表面上是流程,实际上是更基础的学术训练:结构要完整,方法要扎实,理论要站得住。他尤其强调基础研究,认为真正薄弱的地方,往往就在理论和方法的底子上;同时他又提醒学生,不要把AI当成捷径,工具可以辅助,却代替不了判断。
面对体育传播方向的学生,他给出的建议也很明确:不要急着追热点,而要先找到自己真正感兴趣的切口,找准方向,比盲目出发更重要。
最后,当被问到“现在的研究者应该保留什么样的品质”时,周树华没有把答案说得很复杂。语气到了这里反而慢了下来,他说,还是要有乐趣,要有passion。不管是跑马拉松,还是做研究,都不能只把它当成负担。只有真正喜欢,真正愿意投入,一个人才能跑得远,也做得深。

周树华与武体新传细雨团队合照
本文写作参考了以下文章,在此致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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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名师风采】周树华:追风赶月莫停留,海阔山高任凭跃
文 字丨王悟诚 张瑾珂 魏娜娜 张 菁
图 片丨细雨团队
指导教师丨付晓静
责 编丨孔梁毓
复 审丨鲍 旭 叶 琼
终 审丨冯 婵